第五章


我想我得先向大家說明那項"規則",這也是我接觸過數十具屍體所得出的最終結論。

我的確觸碰到屍體就能見到死者的亡魂,但不是對任何人都有用。我見不到男人的魂魄,這是我刻意嘗試過的結果,我只能看到女人,沒辦法看到男人,雖然有點匪夷所思,但換個角度想這樣也好。

我可不希望我一睡醒就是看到一個大叔盯著我笑。

再來我一次只能看到"一具"靈體,當我身旁已跟著一具靈體,而在那具靈體離開前,不管我觸碰了多少遺體,我也依然看不到他們。同樣也有點匪夷所思,但仔細想想的話,會發現上天挺替我著想的。

因為要是我帶了一堆"客人"回家,他們豈不是要開party或打起麻將來了?

最後是亡魂離開的時間。不難猜測,就是當遺體進靈堂後火化,他們將會跟著他們的肉體離開世俗,前往最終該前往的地方。

我跟他們相處的時間就是那短暫的幾日。因為我是他們最後能夠對話交流的人,所以他們哭訴、委託、乞求,我也幾乎是照單全收。我並非全能,我只是個平凡的遺體化妝師,不是所有的心願我都能幫助實現。

但我還是盡我的力量,畢竟這是他們"最後"奢求的權力。

這樣我倒好像成了仙姑了?

可不得不說,我貧乏枯燥的生活也因為他們漸漸豐富有意義了起來。我的幫助只是回報,我從他們的故事中體會得更多。

「我想要吃這個!」

「妳又不能吃!」

「不管啦!我要這個!買啦買啦!」

我無可奈何地拿起一盒上等牛肉便當,皺眉不滿地盯著在我身旁興奮亂跳的那短髮女子。

她是我稍早前剛認識的新朋友:俞定延。

「我們趕快結帳回家吧!」

說完,她就直接穿過了一位迎面而來的高大男子,朝商店門口衝了出去。在我已看不到她消失的身影時,她又默默地走回門口,隔著透明的自動門心急地朝我揮手。

我再次拿起被逼迫購買的那盒牛肉便當,深深地嘆了口氣。

定延很年輕,年紀跟娜璉差不多。

我那時跟著前輩到達了遺體所在的現場,那是市區巷道內的一間小酒吧。我們到達時周遭已圍繞了許多警察以及救護人員,很多受傷的年輕人以及好幾名看來凶神惡煞的男子不是坐在地上等待救援,不然就是在接受著警方的盤問。

我們向警方打了招呼後就直接走進酒吧,裏頭十分雜亂,桌子跟椅子東倒西歪,吧檯前的高腳椅深深卡進了裝載酒瓶的玻璃櫥窗,瓶口上的滴漏"滴答滴答"的造成了滿地的深紅。舞台前排滿是玻璃碎片和各種顏色的液體,空氣
中混雜充斥著酒氣,與還未散去的火藥味。

這些意外現場對我們早已是見怪不怪,我們冷靜地走到要處理的遺體位置。倒臥在混亂中的是名年輕的金色短髮女子,臉頗俊俏美麗,身穿著白色T恤,但此刻胸口那是被強制染成了一片腥紅。

我跟前輩相互看了一眼,心中懷著遺憾,跪下虔誠的雙手合十。

聽警方說,當時酒吧內的兩桌客人是突然起了爭執,兩方吵到來火氣是愈來愈大,這其中一人動手毆打了另一方,整個場面就這樣爆發開來,酒吧的空間原本就不寬大,他們失控的扛起身旁的桌椅、酒瓶就是往對方砸去,越演越烈的情況下硬是波及到身旁的年輕人。在之後其中一方掏出了手槍,拉開了保險那刻便是扯斷了理智,槍聲在這狹小昏暗的空間頓時震耳欲聾。

挑事者雖受創傷卻沒危及生命,被奪走人生的則是完全不相干的陌路女子。

我們將遺體扛上擔架,重新蓋好白布。在準備將遺體運上大體車時,兩名中年男女急急忙忙地衝了過來,揭開了白布,看到女子完好的臉蛋便是大聲痛哭。

「定延阿...妳這蠢孩子啊...」

撕心裂肺、痛徹心扉,這便是白髮人送黑髮人的痛苦。

那時我知道了這名女子,叫作定延。

我褪去了定延身上所有的衣物,她年輕曼妙的身體在我面前一覽無疑。定延有一雙美而細緻的長腿,沒有被任何傷疤瘀青破壞,依然保持最美妙的型態直至生命結束。我看過的美女不少,但腿這麼好看的,還真的稀少。

恩...長久下來這份工作是真的很疲累的,我為了打起精神總得關注些地方來振作自己。

...我真的不是變態。

這次除了淨身,我還得替定延修補一下。子彈直接打穿定延的胸口,卡進了心臟,我得先幫她把子彈挑出來,並用材料針線補起那個缺口。這是要緊之事,胸口的那枚洞破壞了整個美感。

「妳說妳叫子瑜?」

「恩。」

「妳的名字跟妳的人很搭耶!」

「怎麼說?」

「都一樣漂亮啊!哈哈!」

定延坐在了對面的平台上,晃著雙腿一邊閒聊一邊看著我擺弄著她的身體。

聊了幾句後,我就知道定延是個輕浮不正經的同。

「子瑜,妳有男朋友嗎?」

「沒有。」

「那有女朋友嗎?」

「...沒有。」

「那妳要不要...」

「不要。」

「我什麼都還沒說耶!」

妳不說我也知道妳想幹嘛。抱歉,我不冥婚的。

我將最後一針線打結剪斷,剪刀扔進鐵盤發出的鏗鏘聲,引來的定延一陣的拍手歡呼。

「哇撒~~妳好厲害啊!」

獲得讚美不是頭一次,但每次聽到總是神清氣爽,我趁定延沒注意到的時候偷笑了下。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真的子彈,沒想到初次見面這小傢伙就帶走了我的生命,這東西可真是危險。」

定延站起身靠到了我剛才放置子彈的盤子,那子彈深得我可花了不少時間才把它取出。我轉頭淡淡瞄了定延一眼,接著便回頭繼續準備接下來的工作。

「妳接著要幹嘛?」

「淨身。」

定延看到我擺放在一旁的臉盆跟濕布,便一臉的了然。

「死之後還有人幫我洗澡阿!哈哈!」

我又再次看了眼定延。這人完全不在意自己已經死了嗎?人死之後不是記憶跟情感就被剝奪了,我碰過的數具亡魂總有他們看待死亡的方式。有崩潰、怒吼、不甘,當然像定延這樣坦然的接受也不在少數。

對死亡抱持著樂觀的心態是很好,但如完全沒有一絲恐懼與敬畏,我覺得這不是件好事。

我拿著棉布開始擦拭著定延還年輕光滑的遺體。年輕人的皮膚就是不一樣,摸過這麼多具,我果然還是最喜歡,尤其是年輕女生的身體。

我突然有點理解戀屍癖是怎麼回事了。

...我再重申一次,我真的不是變態。

原本一臉輕鬆自在的定延,在看到我的動作後,我能感覺到她愈來愈坐立難安了。

我手移動到了定延的胸部,雖然不到澎湃,但胸型挺標緻的。我輕輕托起她的乳房,從側乳隨著胸型由外朝內,以順時針的方式一圈一圈地擦拭,到達頂端便是隔著棉布挑逗輕捻。我是個仔細的人,為了更加清潔我臉是更湊近了一點。

「喂!妳為什麼要靠這麼近阿!而且妳也擦得太...仔細了吧!隨便弄一弄不就好了嗎?!」

定延著急地一聲大吼,滿臉的害臊。要是她現在還有氣色,一定是顆熱到快融化的紅蘋果。

「不能隨便弄,這樣對遺體不敬,也有辱我的職責。」

「說的好聽,妳根本在假公濟私吧?!」

聽到這句話我可不能淡定了,竟然說我假公濟私?!

我停住了動作,抬起頭正色嚴肅的瞪著定延「淨身是在送走亡者時重要的其中一步,不管之前他多麼骯髒,來到這我都一視同仁。為了讓亡者帶著最純潔乾淨的身心繼續他往後的路途,我是賭上了我身為化妝師的尊嚴不輕易放過一寸肌膚。該擦的我會無比仔細,該深入的我更加講究。我帶著敬意做的工作,妳竟然看得如此色情?」

「我哪裡說色情了?!只是妳的動作實在...實在...算啦!妳快弄一弄啦!」

「不能隨便弄一弄!」

「我知道啦!妳快點啦!」

我沒好氣的又瞪了定延一眼。

竟然說我假公濟私?我才不是那種人呢!

不過我倒也能理解定延的心情。雖然遺體已經無了知覺,但我下意識地還是把他們當作有血肉的活人,下手動作自然就不會太生硬。為了不讓遺體,尤其是在旁邊觀看的亡魂感到些許不適,我的撫摸都會非常輕柔,盡可能的以讓亡者感到舒服的方式擦拭。

然而可能真的太"舒服"了,我這樣的體貼時常喚來了身旁那令人臉紅心跳的嬌喘聲。

所以我真好奇接下來定延會有什麼反應。

一想到這,我就忍不住偷瞄定延。

...搞啥?竟然遮住眼了,明明是個輕浮的人,舉止竟意外的少女。

真可惜,接下來最精彩刺激了。

「所以妳接下來呢?」

工作暫時告一段落,我照以往流程將定延的遺體送進冰庫,一樣等待她要進入靈堂前再拿出來退冰上妆。我在殯儀館梳洗了一下自己,走出淋浴間便看到定延乖巧地靠著牆邊等著我。

接下來?

我抬頭看了下牆上的時鐘,大約下午4點左右。飢腸轆轆的我得先吃飯才行,但這個時間點實在有些尷尬,到底是我直接吃晚餐呢?還是先隨便塞點東西然後等晚上娜璉來給我送餐?

"娜璉,妳今天會來嗎?"

"吃自己吧!!凸!!!"

看樣子我不用煩惱了。

「娜璉?誰啊?妳的曖昧對象?」

......

我瞪了靠到我身旁偷看我訊息的定延。她還真以為天下大同了?

想想娜璉不來也好,要是被定延看上,那是絕對不行的!

就這樣我帶了昂貴的上等牛肉便當回到家中,打算吃完後就倒頭大睡。最近我的黑眼圈真的有點嚴重。

「子瑜,妳為什麼想當禮儀師?」

定延的不經意詢問讓我停下了擺動的筷子,我抬頭正色地盯著她,希望她修正她的用詞。

「我不是禮儀師,是遺體化妝師。」

「不是都一樣嗎?」

「不一樣!雖然外界普遍認為一樣,但兩者間是不一樣!」

「我完全搞不懂阿...」

不一樣的。

我可以當名優秀的遺體化妝師,但絕不可能當名優秀的禮儀師。

絕對不可能。

「我只是挺好奇妳怎麼會選擇這樣的工作,每天碰觸這麼多的屍體,不覺得可怕嗎?總覺得這樣長久下來,有些生活習慣也會被迫改變。」

可怕嗎?一開始的確有些可怕,在一間封閉有著霉味跟屍臭味的房間與一具遺體獨處,那冷冷的空氣實在搞不懂是房間原本就這麼低溫,還是那是亡者不甘願離去的悲憤。各種腐臭、腫脹、支離破碎的遺體並不少見,尤其是泡水屍體,那不管是味道還是畫面都令人怵目,我得承認那段過渡期我時常嘔吐和食不下嚥。

但我仍努力堅持在這崗位。我跟娜璉不一樣,她的努力是想升遷,但我不想,我只想一直當個遺體化妝師。

一開始我的確是為了金錢而留下,可到後來,這樣現實的想法逐漸被我拋諸腦後。每具亡靈,在跟著遺體消散之前,都會跟我說句"謝謝妳"。他們的感謝賦予我的工作有了重大的意義,與他們的短暫相處,雖然冰冷卻也溫熱,在離去前的那般不捨讓我體會我的存在有多重要。我的能力儼然成了這份工作的使命。

我反而覺得活人還比死者來的可怕。

「生活習慣?改變的當然也有。」

我將我飯盒裡的牛肉片全部夾起,放到了塑膠蓋子上,並把她推到了定延的面前。

不可怕,因為你們,我並不害怕。

 

 


「我改吃素。」

文章標籤
全站熱搜
創作者介紹
創作者 小陣 的頭像
小陣

來自猩猩的引擎聲

小陣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1) 人氣(96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