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我跟靈體的相處時間取決於他們家屬的決定,有些遺體是當下就處理火化、而大部分的都會由家屬挑個良辰吉時進行入殮和火葬。在傳統習俗中,多數長輩認為遺體至少得放個七天,七天之後才能挑個適當的日子火化,因為他們認為人在死後,神識還沒完全從遺體上抽離。說是為了要保護亡者免受折磨,但我認為更多的是親人心裡的不捨。

我不太喜歡將亡者置於塵世間太久,只要找個好時辰,上香助念,好好與亡者最後一次道別,時間的長短對家屬跟亡者都只是慢性折磨罷了。

但我有時又矛盾的希望家屬挑得時間能稍微拖延一點,有些靈體我總會捨不得她離開,就好比定延...

「不知道明天會不會是好天氣。」

定延坐在我的床上,看著窗外烏雲密布下著大雨。這幾天雨勢綿延不斷,各地都出現了淹水的災情。我原本還在想說定延的父母會不會將葬禮給延期,結果並沒有,因為明天是個好日子。

今天的定延格外沉默,她應該是感應到了些甚麼。在明天告別式結束後,定延的遺體將送進火場火葬,那便將是她留在這世上的最後一刻。

「走吧!」

我對定延喊了聲,告別式的前一天,我得去殯儀館將她的遺體從冰庫中拿出,為她上妝換衣,那也是我最後能為她做的了。

她點了點頭,站起身來垂頭從我身旁擦身而過,我微愣了下,便馬上拿著鑰匙跟了出去。

定延的臉上滿是落寞。

我冒著大雨猛踩著單車,到達殯儀館後已全身濕透,果然商店賣的10元雨衣根本無法阻擋這樣的雨勢。我去了更衣間換了身乾淨的衣服,並穿上防護衣跟手套。我走進了洗身化妝室,便看到了定延的遺體已早一步放在淨身台上等著我。

因定延放置於冰庫已有幾日,她的臉頰有凹陷的狀況,這種情況我就必須在她的嘴裡塞進棉花。我用手仔細觸摸著定延的臉,檢查著還有沒有其他塌陷的部分。一切都沒問題後,我才會拿出我為遺體專門購置的化妝盒,開始為遺體上妝。

為什麼家屬會對我的技術讚不絕口?讚賞我總將亡者修復的跟生前一模一樣。那當然的,因為我面前就有個"活生生"的模特兒。

「腮紅幫我畫重一點,我現在的氣色太難看了!」

好,我知道。

「口紅,我要玫瑰色的!」

好,我知道。

「眉毛太稀薄了,要厚一點!」

好,我知道。

「啊!還有眼線,幫我上點眼線吧!」

好,定延,我都知道。不用妳開口,我的腦海中就自動出現了妳最完美的樣子,在我的畫餅之下,一一描繪的那眉、那眼、那鼻、那嘴。相信我,妳真正美貌的樣子還沒被完全展現。

定延已冰冷無血色,我的腮紅就得塗得夠厚夠濃,但我也懂得掌握分寸。在力道及色彩調和方面,我自認我已練得如火純青,這也得感謝之前那些女孩們的提點幫助。

我的眼線筆最後輕輕一勾勒,那便是收尾。此刻的定延仍是我非常滿意的作品。

「看起來...我就像睡著一樣...」

是阿,定延,妳看起來就像睡著一樣。

多希望妳只是睡著。

「抱歉阿,感動得有點想哭,實在太漂亮了。」定延苦笑地擦了擦一點淚水都沒有的臉蛋「子瑜真厲害啊!」

「...接下來幫妳換衣吧。」

我走到另一個平台邊,上頭放置著定延的家人帶來的包裹,裏頭是一些定延曾經穿過的衣服,我們稱這些為殮服,就是亡者穿的壽衣。

「定延,妳喜歡哪套?」

一般我都會向她們詢問意見,這在我搭配上會更加容易。如果是我的話,應該也會希望穿上喜愛的服裝離去吧。

「我來看看。」

她翻弄著那些衣服,裡面都是些很符合現在定延形象的服裝,如:黑色率性T恤、牛仔短褲、皮衣外套...等等。這挺讓我訝異的,畢竟定延說過她父親對她的期許,是希望她像個乾淨乖巧的女生,所以我以為她家人拿來的會都是些保守的服裝。我覺得定延應該跟我是同樣的心情。

「...呵,果然阿!」

定延突然是這麼一說,我看到她從那堆衣服當中抽出了一件相對保守許多的純白連身裙,她仔細前後打量著這件看來有些年代,卻洗得依然淨白的長裙。轉過身來便是對比著自己,向我詢問。

「好看嗎?」

「噗!覺得不太適合。」我忍不住笑出聲,定延現在的髮型搭上這件連身裙實在有點...違和?

「我就知道。」

「妳想穿這件嗎?」

「妳不是說不太適合嗎?」

「是沒錯啦...」

定延噘起嘴,不知道是不滿還是遺憾地放下了那件裙子,我想說如果妳想穿的話,不管適不適合我都可以幫妳換上。不過我都還沒開口,定延突然轉過來盯著我,腦袋瓜上似是冒出了顆小燈泡。

「子瑜,可以弄假髮嗎?」

一切都告一段落後,我便讓定延的父母親進來看看成果。在他們進來後我們互相點頭致意,我不是第一次見到定延的父親,第一次是在酒吧的門口、第二次是在電視新聞上、接下來這是第三次。每看一次,總感覺他們又更加蒼老了許多。我用眼角偷瞄著定延,她神色凝重地抿著唇,安靜地一直盯著她的父母親。

我帶著他們到了定延的身邊,讓他們看看我的...又或是定延執意的結果。果然不出所料,他們是驚訝地說不出話。

「這...定...定延?」

定延現在正身穿著她父親送來的純白連衣裙、臉上是精緻亮麗的妝容、頂戴著的是長又黑的頭髮,看起來就如她父親所希望的,乖巧溫馴。

「抱歉,我之前看了定延學生時期的照片,覺得那樣長髮的她很適合,所以就擅自幫她這樣打扮了。」

......

「她一定會討厭死妳。」

定延的父親緩緩地搖了搖頭,淚水隨之滑出流進展開的笑容裡。

我偷看了下定延,她也對了我微笑,接著她便走到了她父母親的中間,雙手搭在兩老的肩上,輕靠著頭,相擁在一起。

「謝謝妳。」

「我想賓客一定覺得奇怪,照片跟遺體也差太多了。」

我跟定延站在了靈堂的一角,看著中央放置的那張金短髮照片,定延蹙眉說道。

「那是因為,兩個都是定延阿。」

我對定延揚起了一陣淡笑。她原本還在疑惑,直至後來,她似乎明白了些什麼,臉上的不安也隨之輕鬆。

「是阿,兩個都是我。」

"噹"清脆的一聲,又是下段經文的開始。

「我啊,高中時曾經弄死過一條鯉魚。」

正努力想嘗試著想聽懂那些經文到底在念些什麼的我,突然從定延口中聽到了這句。對阿,我都還沒問過她為什麼想要餵鯉魚呢?

「那是我爸爸很珍惜的昭和三色錦鯉,黑底上有紅色與白色花紋,胸鰭有黑色斑紋,非常昂貴。那時的我可能壓力大到整個都不正常了吧?為了向我爸反抗,我選擇的方式竟然是弄死一條無辜的鯉魚,妳一定覺得我很可笑吧?但我確實做了。我當時把那條鯉魚撈到岸上,看著牠不斷在地面上掙扎彈跳著,幾分鐘不到牠就死了。」

「那條錦鯉就跟我一樣,接受著我爸的照顧及安排,給予牠的自由就單只有那塊小池塘罷了。但真的很諷刺,那條錦鯉竟是我看過最漂亮的鯉魚。」

「我想我下輩子就來當條鯉魚算了,給個小池塘就滿足、給點飼料就長得好,沒有慾望沒有野心,就這樣平淡無聊地度過一生,也總好比努力搏鬥卻慘死在沙場上的人類好。」

定延自我嘲諷般地笑了笑,在這時又是清脆的"噹"了一聲,我雖然聽不懂經文,但參加過多場喪禮的我知道,就快結束了。

「我覺得倒臥在地面上的鯉魚,看到的天空一定比在水裡廣闊吧!」

在家屬一一上前瞻望定延最後一面,我從來來去去的黑影中看到了那兩抹憔悴的身影。

「但畢竟鯉魚離不開水,跟我們不一樣,我們的生活會精采就在於人會試圖挑戰不可能,像在天上飛、在水裡游泳、或是跑到外太空上等。」

「所以下輩子還是當人吧?看妳是想當空服員、當個航海員、當個太空人亦或是繼續妳的酒吧服務生。別當條只能在池塘裡生活的鯉魚,繼續為了妳想要的生活作選擇吧!定延。」

我覺得我的表達詞彙還不是很好,不知道我這樣的說法會不會令定延感到幼稚或自以為是,我只是認為...定延下輩子去當鯉魚太可惜了。

把妳的人生比喻成鯉魚也是不恰當的。

「...我會考慮一下,哈哈!」

喪禮也全部結束,葬儀社的人抬著已封棺的定延準備步入火葬場進行最後的火化。我像老樣子帶著定延跟在了人群的後頭,在火化爐的後頭,他們把棺木推進爐中,現在就只等家屬按下火化鈕送定延走上旅途,但定延的父親始終按不下去。

「哎呀...真捨不得呢...」

「捨不得什麼?」

「我爸媽,尤其是我爸,在死之前也沒能跟他和好,真遺憾啊...」

「...啊!還有娜璉,我也捨不得她。」

......

「開玩笑的啦!妳表情別那麼可怕,哈哈!」

「...還有妳,子瑜,我捨不得妳。」

定延表情是非常誠摯認真,我們對視了一會後便是相識一笑。她走過來手臂輕輕地環住我,頭靠在了我的肩上。冰冷卻又溫熱,被定延抱著的感覺,真的很奇妙。

「我也捨不得妳,定延。」

最終,定延的父親還是忍著悲痛按下了那顆鈕,我看著烈火逐漸吞嚥了定延的肉體,此刻也天真的希望那些曾經的糾結、傷感能隨這場大火一同灰飛煙滅。定延的氣息逐漸散去,就如融入空氣般消失的無影無蹤。

我抬起頭看了天空,藍天白雲,無風無雨,今天真的是個適合上路的好日子。

 


「定延,路上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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