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猩猩的引擎聲

第十一章

「小威是家暴出身的小孩，父親是個酒鬼，母親是個賭鬼，那對爸媽一有不順心就毆打小威出氣，是非常差勁的父母。」

暫時道別了院長及那群殘暴的小鬼，我騎著我的單車在此刻冷清的馬路行駛。現在夜已深，店家大都拉上鐵門，街道人煙稀少，就連車子也沒有幾輛，只剩下幾個飆車族在已無管制的柏油路上橫衝直撞。

不要命的傢伙，最好不要讓我在殯儀館遇到你們。

「剛被政府安置過來的時候，全身都是瘀青跟傷疤。大家看了都很不忍心，所以全育幼院的大家都努力跟他親近，可是可能心理創傷太大吧？一直都不太願意跟人主動接觸。」

多賢坐在我腳踏車的後座，因為她現在沒有軀體的靈魂，所以我感覺不到重量，踏板踩起很是輕盈，就連多賢說話的聲音，在這個夜晚都顯得輕飄飄的。夜晚的涼風，在這時候騎單車真的很舒服。

咕嚕~

糟糕，肚子好餓，或許我應該答應院長留下來吃頓飯。

「我雖然已經成年，在外面自己租房子和工作了，但我還是會很常回去育院院，跟那些孩子玩在一起真的很開心，其中我最在意的就是小威。」

我得感謝最辛勞的便利商店店員仍堅持不懈的值著夜班，拯救像我這樣深夜時間不去睡覺卻在外頭找東西吃的可憐女子。我放下單車，走進店裡頭看著架上剩下的食品，毫不猶豫的就選擇了蔬菜泡麵。我並沒有很愛吃泡麵，只不過當你的選擇少之又少時，別懷疑，就選泡麵吧！至少它的味道還不錯。

「來到育幼院也一段時間，卻都沒能好好融入環境，我一直想盡辦法跟他親近就是想讓他跟其他孩子一起玩。好不容易他喜歡黏著我了，好不容易他願意接受其他孩子的玩具了，結果我卻在他的生日前夕發生這種事...」

我騎到了我家公寓的門口，停好車，雖然這台單車應該老舊的不會有人想偷走了，但我還是會幫它鎖上車鍊子。我帶著多賢進到家中，放下了背包脫下外套，拆開了泡麵的包裝在裏頭倒入熱水，捧著碗放到了茶几上。在上頭蓋上了英文字典，等待三分鐘的時間，多賢坐到了我的對面。

「所以子瑜，後天小威的生日妳一定要去喔！絕對絕對絕對要去知道嗎？！」

「我的工作是說來就來，很難保證那天不會接到案子。」

「不管啦！反正妳那天手機給我關機知道嗎？！」

真霸道阿這位客人...

從離開育幼院到家，多賢就是不斷地跟我說著小威的事，不斷地說！講了一長串就是為了說服我那天帶她去參加小威的生日派對。好吧，雖然我的工作才是真正阻礙我的原因，但是我真的有點怕再去那。孩子們是熱情了點，可都非常天真可愛，我不討厭他們。可是我並不適合再去那裡。

總覺得跟那群孩子混熟後，會有種莫名的責任感落到了我的肩上。

我說過我的愛心充其量只是表面，要我去服務幫助、要我去勇於發聲，這我還真的沒興趣。我願意幫助多賢完成她想實現的心願，她想要我帶她去我當然也想帶她去。雖然孩子看不到她，但至少多賢是滿足的，她希望的只要這樣就夠了。

但是，多賢離開之後呢？孩子們看得到我，他們只會知道當時陪他們一起慶祝小威生日的是我而不是多賢，當我們在生日會上玩得開心，可能調皮地在我臉上塗上奶油、可能又是抓著我的衣角叫著子瑜姐姐，那種歡樂的氣氛下感情只會更加融洽，原本陌生的牽絆會彼此加深。那到時候...

我該怎麼瀟灑地離開？

我不是無怨無悔付出的志工、不是專業還有熱忱的社工、也不是深深疼愛著那群孩子的多賢，我只是那所育幼院短暫的過客。我想在多賢離開後就跟育幼院的所有切斷關係，但去了之後那枚果斷便會成為我的壓力。

我只想為死人服務。

「拜託啦！子瑜！拜託妳拜託妳拜託妳！」

好煩又好餓阿...喔！三分鐘到了，我決定先不理多賢，填飽肚子是此刻絕對的優先。我拿開了英文字典將它扔到一旁，泡麵的熱氣撲向了我的臉，味道香的我食指大動，正準備狼吞虎嚥一頓時...

「喂！泡麵還給我！」

這隻該死的老鷹竟然奪走了我的泡麵！她難道不知道什麼都可以搶，就是不能搶食物嗎？！

「除非妳答應帶我去！」

「就說了我沒辦法保證我那天有空啊！」

「那我想妳家的馬桶一定也很喜愛吃泡麵。」

呀！你們都看到了吧？這傢伙竟然威脅我！

「...多賢，隨便浪費食物會下地獄喔！」

「那也是子瑜害的，要是我之後真的下了地獄，我要跟閻羅王說人間有名叫周子瑜的女人專門欺騙單純女子。」

喂喂喂！這什麼劇情阿？！怎麼愈來愈誇張了？！竟然說我欺騙？！金多賢妳難道不知道我這個人最守信用了嗎？！豈能被妳這樣亂栽贓！

「我知道了啦！沒工作我一定帶妳去可以吧？」

「妳要保證一定沒工作！」

...煩死了！

我拿起放置一旁的手機，很快地找到前輩的電話並撥了過去。

「前輩，打擾了，麻煩後天請不要安排我工作，不然我今晚就會餓死在我家，拜託了！」

不等前輩的回應我立刻切斷了電話，長舒了一口氣。這還是我第一次要求前輩不要安排我工作，就連跟娜璉的約...出遊我也沒這麼大膽過。厲害啊多賢，妳是第一個。

「這樣可以了吧？」

「謝啦子瑜！我就知道你這個人既可靠又優秀還負責任，妳是全天下最美麗的女生了！等我見到了上帝，我一定會向祂大讚妳的美德！」

怎樣都好，快把泡麵還我！

奪回泡麵的我，趕緊筷子一夾吃了起來，多虧了剛才的騷動，我的麵已經開始爛了。這時房內就剩下我吃麵的"簌簌"聲，和多賢不斷說著院長、小威還有其他孩子的事，搭配起了一陣美妙的交響樂。

好吧，其實挺難聽的。

但聽到來我真覺得膩了，不是多賢說的事情無聊，而是我有更想知道的故事。

「然後小威他阿，竟然只穿了一條內褲就衝了出來...」

「多賢。」

「恩？」

「也說說妳的事吧。」

......

空氣瞬間凝結、房內溫度變得沉靜，安靜的我掛在牆上的時鐘滴答滴答的聲音清晰的提醒，提醒時間的確還在行走。我放下了筷子，抬起頭來看了下多賢，多賢的笑容依舊沒變，但此刻卻染上了厚重的陰影與哀傷。

「我的事，實在沒什麼好說的。」

......

多賢說得可能沒錯，她的事我早在育幼院的時候，院長就用兩句話告訴我了。

「她是政府帶來的孩子。」

「在郊區的水溝處發現了她。」

我將泡麵最後的湯頭一口飲下。

"I LIKE TT , JUST LIKE TT~"

鈴聲打斷了這尷尬的氣氛，我得感謝我的手機真的很懂得挑時機幫我解決問題，不過它響起的時候我心還是緊張了一下。不會是前輩打來的吧？然而在我看了下電話號碼後，是鬆了口氣。

甚至，心情變得有點開心。

「喂？子瑜，跟妳說阿，我剛才才結束一場採訪，妳吃了嗎？應該沒有吧？我現在帶晚餐去找妳，不准睡著喔！」

「等...娜璉？喂？」

我都還沒說完娜璉又充促的掛了電話，我茫然地聽著對面傳來的"嘟嘟"聲。

我已經吃過晚餐了阿，而且現在這麼晚了，還是別讓娜璉過來吧？

我點開了聯絡人資料，看著娜璉笑容燦爛的大頭貼照，突然我的手指又按不下去了。

怎麼辦...其實我很想她來。

「娜璉？妳的女朋友？」

......

我無語地看向不知何時爬到我旁邊瞄著我手機螢幕的多賢。

妳跟定延是一國的嗎？怎麼總說這些莫名其妙的話？

「不是嗎？這麼晚了還執意要送晚餐來給妳，感覺就很親密阿。」

娜璉，感謝妳的大嗓門，都讓多賢聽到了。

「...嗯？子瑜阿，妳的聯絡人怎麼就三個？娜璉、媽媽、前輩，妳都沒有其他朋友嗎？」

！！

我趕緊將螢幕關掉，將手機收到口袋裡，低著頭看著被我吃得一乾二淨的碗底，心中原本穩定的拍子，稍微混亂了點，手心沁出了一點汗，一定是房間太悶熱了。

「子瑜？」

「...我的工作相對於一般人，不是那麼的...酷。而且我本身就很少搞人際關係這檔事。」

「可是妳學生時期都沒有朋友嗎？我在讀書的時候認識很多很好的人耶！」

......

學生時期？

是阿，對多數人來說，不需競爭相互猜疑的學生年代應該是能交到最多知心朋友的時期。娜璉也常跟我分享她高中時的趣事，還有她們班很喜愛開同學會，一年大概會聚在一起兩三次有吧。我也時常被娜璉托去逛服飾店，她每次的同學會都一定要穿不一樣的衣服，而我的工作就是陪她逛、幫她提、和表達意見。

其實我很羨慕...很羨慕...

但是...

「小亞，妳笨得連吃飯都不會吃嗎？我們來教教妳怎麼吃飯吧哈哈！」

「小亞，妳是啞巴還是不會說話啊？那我們來教教妳怎麼說話吧哈哈哈！」

「小亞，幹嘛總一個人坐在這呢？很孤單吧？那我們來陪你玩吧哈哈哈哈！」

「喂！小亞！小亞！妳不覺得...」

「妳的出生太浪費社會資源了嗎？」

「子瑜！子瑜！妳怎麼突然哭了？」

......

「多賢...我想...」

 

 

「我的事，實在也沒什麼好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