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猩猩的引擎聲

第二十一章

 

「很大...」

這是林娜璉第一次來到S市，不愧是中心首都，街道繁華喧鬧、各處的高樓大廈擋住了郊外的景色，人們急躁的步調都顯現出在這都市的生活方式。

一定充滿壓力。

她此刻正站在一間學校的校門口，S私立女子學校，是這S市最知名也最昂貴的學校，裡面的千金小姐的背後都有個企業家、政治家、醫院經營者等等頭脇的親人，如此高貴的身分也使得這所學校的保全警備深嚴，因為在這隨便綁走一個都可能綁到身價數千萬的"搖錢樹"。

林娜璉一點都不期待她在這的學校新生活，出走過這麼多地方她也算是很有經驗了，這種像充滿貴妃的宮廷裡，一定充滿了像劇裡那樣狗血的明爭暗鬥，女人間的較勁很可怕，也頗具心機，她可不奢望會在這交到甚麼知心好友，她甚至覺得她不會在這待到一年，林娜璉已經想好要怎麼在這被金錢鑽石給堆積而成的帝國中，苟延殘喘的度過。

那就是冷眼旁觀。

這是她一直以來保護自己的方式，甚麼都別招惹、甚麼都別做，麻煩就不會找上自己，這是她在美國那槍枝合法的國家所學會的。

「這位是林娜璉，將來是班上的一份子，大家要好好跟她相處喔！」

班導師官方的說法說完，班上便是此起彼落的掌聲，林娜璉看清了那群女孩表面上是歡迎的微笑，眼底含藏的卻是打量的目光。

"聽說是TW的千金"

"最近新興起的TW？挺厲害的嘛"

"她看起來不像千金"

"臉嫩了一點吧"

林娜璉很感謝父母給她生了張娃娃臉，她這張完全沒殺傷力的可愛臉蛋，幫了她不少。

沒有那樣一下課的包圍，林娜璉出乎意料的沒人關注，或許是對轉學生不感新奇、或許是她這樣的背景還不到被人在意，又或是她們還在觀察，觀察林娜璉是否適合留在這裡。

沒有人特來搭訕、也沒有人特來找麻煩，這對林娜璉是件好事，她希望就這麼影薄的度過，無趣但安全的學校生活。

所以她也沒發現一雙眼睛一直好奇的盯著自己。

在休息時間的空檔，林娜璉因為生理需求而出外找尋廁所，但奈何學校實在太大又複雜，她走來走去硬是迷了路，不敢詢問學生的林娜璉就這麼待在原地焦急著。

這時有個人朝她肩頭上拍了拍，一轉頭是一臉善意的微笑「妳好，我叫朴志效，不知道洗手間在哪嗎？我帶妳去吧！」

從今之後，林娜璉身邊就多了一位所謂的"好朋友"

朴志效，父親是一間銀行的經理、體型有些豐滿、眼睛很大、為人友善，至少在她眼底，林娜璉看不出有甚麼心機。很喜歡唱歌，這跟林娜璉相同，所以她們會一起去KTV。她們的相處模式就是朴志效負責找話題，林娜璉負責回應。

她算是林娜璉在班上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朋友"，至少在課堂分組作業時她不至於落單。

她們在班上同樣是邊緣人，但比起"某些人"來說這樣被無視的狀況還算好了。

當林娜璉再次看到那群小姐拿著搖過的可樂往一個陰沉的女孩狂噴時，她知道這群小姐們又感到無聊了。

「如何？可樂好喝嗎？」

譏笑的聲響在教室迴盪，林娜璉轉回頭繼續看著手上的書本，眼神的淡然就代表著不關切，遇到這種情況，最好的做法就是甚麼都不做，她以為每個人都會這麼想的。

但朴志效卻毅然的站了起來，往那群小姐們走了過去。

「我說妳們，這樣太過份了吧！換妳們這樣被對待不難受嗎？」

吵鬧聲一瞬間停了下來，所有的人都盯著一臉正氣的朴志效。

志效！妳這笨蛋！

林娜璉錯愕的瞪著朴志效，她沒想到這世上還有這麼蠢的蠢蛋，她心裡想著：志效啊，這不是電視劇，沒有熱血正義的好老師，妳也不用跑去當熱血正義的好同學阿！這樣下去被欺負的人會是妳...

她想得沒錯，從那天起，小姐們娛樂的對象就變成朴志效。

當她再次看到對方的鞋櫃裡被塞滿了垃圾後，冷冷的看了眼低頭不語的朴志效。

「誰叫妳要多管閒事。」

對於林娜璉的態度，朴志效只是抬起頭來，帶著強顏歡笑。

「至少她沒再被欺負了。」

到底要多大的氣度才能像朴志效如此聖人，林娜璉對此不知該抱持著敬佩還是鄙視，她還以為這種人只會出現在熱血的電視劇裡頭。

在一個下午，那群小姐不知去哪搞來了裝滿塵沙落葉的垃圾桶，接著趁朴志效專心寫著練習題時往她頭上倒下，一瞬間她身上沾滿了沙子跟枯葉，塵沙還在她四周飄散。

「哈哈，這裡有個活生生的灰姑娘呢！」

林娜璉靜默的盯著圍在朴志效周圍，那群小姐恥笑的模樣。她心想著，果然，還是該鄙視吧。皺著眉看著朴志效被沙子染髒而看不清的臉蛋，林娜璉閃爍的目光中是那絲心疼。

在保健室裡，林娜璉拿了條濕毛巾往朴志效還髒兮兮的臉蛋上擦，擦著擦著卻停了下來，她靜靜凝視著對方長又捲的睫毛，微微顫抖著。

「這樣妳還不後悔嗎？」

......

「不會。」

朴志效輕輕搖了搖頭，嘴角硬是擠出了微笑，但林娜璉清楚看到了，她那眼角藏不住的淚光，隱忍又心澀。

朴志效真的是個蠢蛋。

那天下課，林娜璉想帶朴志效去一間蛋糕店，從學校徒步走去只需五分鐘，那間蛋糕店是朴志效推薦的，她非常喜愛裡面的一款優格蛋糕，林娜璉曾經被她強推得吃了一口，但她實在不怎麼欣賞這味道，何況那間店的服務品質也不怎麼好，所以林娜璉只踏進過一次，就不肯在去光顧了。但這次，她想安慰朴志效，便拉起她的手硬拖著她去。

「志效，為甚麼會喜歡那間店？」想讓明顯憂愁的朴志效打起精神，林娜璉隨便起了個話題。

「那是我那很好的朋友帶我來的。」

「妳是指在落埔市的那位？」

「恩，她知道我很喜歡吃優格，就帶我去了，我們之前一個禮拜都會去兩、三次。」林娜璉的話題起了效果，朴志效邊說著臉色便平靜下來。那位在落埔市的朋友她時常聽朴志效談起，是位知名的腦科教授的女兒，兩人從小學起就認識，每天都一起讀書、玩耍，原本約好要一起唸S私立女子學校，但那位朋友因為父親工作的關係而被迫搬到落埔市，得知消息的那天晚上，朴志效哭得很慘。

儘管那朋友離開她了，但她們依然每晚都會電聊、視訊，交換著目前並不怎麼樣的生活狀況，所以就算互不在身邊，她們依舊了解彼此。

朴志效曾經想介紹那位朋友給林娜璉認識，她把林娜璉當作在這所學校最好的朋友，那她認為理應讓她現在最好的朋友跟最重要的朋友認識一下，所以當她興高采烈的詢問林娜璉時...

「再看看吧。」

反正是個不會碰到的人，何必要花時間去跟人客套？林娜璉一如既往的覺得麻煩。

每次談起那位朋友的事，朴志效總是愉悅的，所以每當對方心情不好時，林娜璉總是會不經意的提起。一如往常，朴志效一邊揮舞著叉子一邊講著那過往的趣事，她安靜的看著對方神采奕奕的模樣，平淡的微笑裡卻突然起了絲糾結。

「志效...」

「恩？怎麼了嗎？」

「妳就這麼喜歡她呀？」

......

林娜璉突然沒來由的詢問讓朴志效呆愣了下，她睜著疑惑的大眼巴眨巴眨的望著面無表情的林娜璉，好似真的只是不經意的提起。朴志效的大眼睛圓溜溜的轉來轉去，似乎正在尋找正確的措辭來回答林娜璉的答案，但對方只是單純的詢問"喜不喜歡"罷了。

「與其說喜不喜歡，倒不如說她已經是我生命中無法切分的人了。」

準備送入口中的蛋糕硬生生停住，林娜璉臉色僵硬的抬眼看了笑得容光煥發的朴志效，就像是跟剛剛陰沉悲傷的那人不是同一個人，這個朴志效才是真正的她。

「我們可是soulmate啊！」

後來林娜璉整整花了三天思考，思考從那天後時不時糾結煩悶的心情到底是怎麼回事？直到她在浴缸裡泡澡泡到快睡著時，她腦袋突然想通了。

她並不喜歡朴志效。

她的吃醋僅來自於對朴志效的依賴，唯一朋友的依賴。雖然對朴志效不像平常常見的那些姊妹們一樣親密，只是上課會一起分組、偶爾去吃個下午茶、偶爾一起到圖書館念書、偶爾去唱歌，但朴志效確實是林娜璉唯一的朋友，所以當對方身邊有個比起自己還更加重要的人時，她對自己並不是對方的唯一感到糾結。

她不喜歡朴志效，她只是感到孤單寂寞了。

她不喜歡朴志效。

「志效同學，聽說妳喜歡吃優格？我們請妳吃吧！」說完，那群小姐就挖了一大陀的優格往朴志效的臉上抹去，身邊的人都在一旁譏笑著。

林娜璉淡淡的瞄了一眼，便轉回頭看著桌上的課本，但卻是一個字都讀不下去。身為朋友，還是應該要去救她的對吧？但為甚麼我的心，卻無法照著我的意思行動？為甚麼我的身體，永遠都無法踏出那一步？如果是那個朋友...那個朋友的話一定二話不說的衝上去了吧？甚麼都做不到的妳，到底有甚麼資格去在意？妳就只敢躲在洞穴裡，當妳那遠離紛爭的小白兔。

林娜璉妳真是膽小又卑鄙。

在教室裡，朴志效邊隱忍著自己快流出的淚水邊擦拭臉上黏膩的優格，身邊的譏笑聲如此的刺耳難受，她相信此刻在這世界上她是最有理由哭泣的人了，但她卻不知道，在同一個空間中，有一個女子在角落默默流著眼淚。

為她的沒用而流淚。

「娜璉，妳說我該怎麼做，才不會再被欺負呢？」

學期末的最後一週，朴志效無精打采的趴在圖書室的桌上，每天重複著被霸凌的日子，她實在快撐不下去了，她看過很多新聞、很多電視劇，她不希望她最後的下場是跟裡面的角色一樣，自殺結束一切，所以她轉頭向林娜璉求助，期望林娜璉能給她一些建議。

「或許...妳去減個肥吧？」

長得好看的人總是容易得到原諒，不是有這麼個說法嗎？朴志效的底子不錯，或許稍微減個肥、打扮一下就很漂亮了吧？

但其實林娜璉也只是隨口說說，並沒有真的要朴志效去減肥，畢竟今天早上她剛夢到了身邊有位親人會出意外，心裡正為這件事感到焦躁，沒有太多的心思去管朴志效所說得話。

 

但過了一個寒假後，朴志效真的瘦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