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猩猩的引擎聲

第十三章

「子瑜阿，這附近有玩具店嗎？」

「轉角處有一間老爺爺開的，去那裡幹嘛？」

「明天就是小威的生日，我要買禮物阿！」

「妳現在才臨時要買嗎？！」

在我將今天最後一具遺體送進冰庫後，等待我許久的多賢立馬纏上來要求我帶她去玩具店。其實我很累，我很想回家休息，但你們知道多賢那聒噪煩人的個性，如果我不帶她去想必我接下來耳邊盤旋的都是她擾人的鳥叫聲。

我載著多賢，騎著單車前往那間玩具店，那間玩具店不像一般連鎖的那麼精美龐大，裡面的玩具也沒有那麼眾多複雜，就是間自家經營幾十年的小小玩具店。我曾經偶然無聊的進去逛過，裡面就像是個小雜物間，玩具堆得到處都是，一長串的古早小玩具用條塑膠繩吊得天花板皆是，像是珠簾般你得撥開它們才能艱難的往裡頭走，木頭架子分隔兩旁的各放上屬於男孩與女孩的玩具，並不新穎流行，甚至看來有些年代。

我算是個玩具迷，小時候沒有朋友的我都是跟玩具陪伴在一起，那些陪我走過多年孤獨時光的玩具，我到現在也仍捨不得丟，還好好的保存在我老家的某處箱子裡。

其實多賢如果是要挑禮物的話，這裡並不是個好選擇。但當下多賢問我有關玩具店的事後，我立馬就決定要帶她來這了，因為這邊的玩具總讓我感覺到熟悉的氣息、以及老爺爺真心善待的用心。

只是我不知道多賢是否能感受到就是了。

「老闆！老闆！這台玩具車怎麼賣？」

可想我是多擔心了，多賢一進來就興奮地到處張望，這裡陳舊的氛圍並沒有打擾她的興緻。而她一看到放在架上的一輛仿真警車，便眼神為之一亮的上前拿起，然後在我還沒反應過來時就捧著那輛車激動的邊喊邊跑向老爺爺所待的小櫃台。

看到她那副樣子我真是忍不住感到有趣，多賢不管是對育幼院還是小威都很上心呢！連現在自己都已成了靈體依然滿心都是小威的生日。笨多賢阿，老闆看不到妳啦！

恩...看不到？

哇哇哇！！！糟了糟了糟了！！！

我再次證明了狗急也能爬牆的道理，在老爺爺的目光轉過來前，我趕緊邁開了我的大長腿，搶先一步奪走了多賢手上的那台玩具車「老...老闆，這台車怎麼賣...」

「額...小女孩妳怎麼喘成這樣呢？」

「哈哈哈...天生的...別在意。」

幸好多賢的腿不長，不然要是被老爺爺看到一台漂浮的警車飛向自己，我擔心多賢的禮物還沒買到，我就得先回殯儀館加班了。

「小女孩眼光不錯喔！這台警車上一任主人可是前總統的父親，那時最高處警察局長為了感謝他對警界的奉獻，特地依照他的警車車型打造出的仿真警車喔！」

...這麼厲害的玩具，老爺爺你就這麼隨便的放在架子上嗎？

雖然心裡很是懷疑老爺爺說的話，但這台警車仔細看來還真的似乎挺有價值的。它並不是一般路上看到的那種警車，這款車是有著福斯logo的古董車，車身基本以黑色為主、車頭及四輪為白色相間，車門上各印上了警徽的標誌，將車門打開來裏頭的不管是方向盤、座椅等都做得相當精細，就連引擎蓋和後車箱竟然也都能夠打開，裡面的塗抹製作也是完全不馬虎。

整個色澤明亮光滑、一點刮痕嗑傷都沒有，保存得非常完好。

慘了，我開始有點相信老爺爺的話了。

「子瑜，買這個吧！我一眼看到它，就感覺小威一定會非常喜歡！」

我點點頭，小男孩都喜歡車子，尤其又是酷炫的警車。別說小威了，就連我都有些心動。

「老闆，這台車多少錢？」

...太過分了...這台車竟然要一萬塊...那老爺爺一定敲詐我！

我欲哭無淚地捧著那台傳說是前總統的父親，卻不知為何流浪到老爺爺家的寶貝。現在這台車比我全身上下的行頭都還要昂貴了，就算要賠上性命，我想我也得為了多賢，還有那一萬塊保護它。

「感謝子瑜大人！小的如果能投胎，一定生來給妳提鞋子！」

那就不用了，兩天就讓我花了11萬，請妳來提鞋我豈不是要家破人亡了。

其實我原本對參加明天的生日派對還是很退卻的，原因我之前就跟你們說過了，所以在我傳那封簡訊前，我心情一直不太美麗，那種自己加上的壓力隱約在蠢蠢欲動。

但我現在覺得...能參加小威的生日真是太棒了！！

總之呢！一開始是這樣的。在我傳了第n篇的訊息給了娜璉，對方卻都是已讀不回。要知道，以往就算我惹怒了娜璉，對方至少都還會回我句"吃自己吧！凸"，可是這次連個"凸"都不願回應我，而是完全的無視我...

抱歉，怎麼覺得眼眶有點濕潤呢？

「子瑜，要不要邀她來參加小威的生日呢？歡樂感動的慶祝氛圍能讓感情加深喔！」

多賢一邊玩著那台玩具車，一邊用容光煥發的笑容提議我。

現在娜璉根本不打算理我，我的邀約她又怎麼可能會答應呢？不過我還是傳了訊息出去，因為我知道娜璉其實很喜歡小孩子，雖然說起一些育幼院的事感覺會很現實，但她私底下也還是會捐贈玩具、衣服，並到那些地方當志工。

娜璉就是個充滿愛心的人，這也是我喜歡她的原因之一。

當然她的可愛也是。

我緊張地捧著手機，看了訊息上出現已讀的文字，心臟不免的慌亂了下。話說，雖然娜璉都不回覆我，但我傳去的訊息她卻也都是秒讀。

"時間？地點？叫什麼名字？"

我等了約十分鐘，收到的回傳上面就問了這幾個問題。...誒？所以意思是...？

「如何阿？她答應嗎？」

多賢的玩具車在爬過了我家所有的家具後，路程的最後終於爬到了我的身上。

「...時間？地點？叫什麼名字？」

「...蛤？」

「時間？地點？叫什麼名字？」

「...妳不是都知道了嗎？幹嘛還問我？」

我撥開了那台欲往我胸上爬的玩具車，抓住了多賢的手腕，眼神緊緊地盯著她。

「娜璉問我，時間？地點？叫什麼名字？」

......

「喔喔！這不就代表她答應了嗎？！」

得到多賢的肯定，我終於確認了我的想法沒有錯，忍不住的就抱住了坐在我身旁的多賢。我太開心了，開心到不禁要喜極而泣的境界！

感謝多賢！要不是多賢的提議，我想我可能今晚又要失眠了！

...雖然一開始的源頭也是因為多賢，但那種事就先算了吧。

「子瑜先不要顧著開心啊！趕快回覆人家吧！」

喔對！我得趕快回覆，不然要是娜璉等太久又反悔怎麼辦？我推開了多賢的懷抱，拾起手機手指飛快的在鍵上跳躍，我人生最快的一次打字就奉獻在這裡了。我將時間地點、還有育幼院的名字快速的傳了過去，後來我又想到了一個點子，我轉頭向多賢詢問意見，在獲得她的同意後，便又再次操動著手指。

"娜璉，不介意的話也請來採訪他們吧？這家育幼院挺需要社會協助的"

從我一踏入T寶育幼院後，我就知道那個地方需要幫助。院長人很善良、孩子們也都很可愛，但是現實的環境不是唱唱歌、有著滿滿的愛就可以解決一切，真正能解決的說到底還是錢。

要讓人注意到這，那就必須透過媒體、網路等等廣告宣揚。外頭一群號召著愛心捐款，實質上卻把那些錢拿去幹些八竿子打不著的噁心爛事，憑甚麼他們能獲得援助，而真正在付出愛心的人卻獲得的比他們還少？

新聞，無疑是曝光的最快途徑。我就算再討厭記者，這時我也得承認他們在這社會上，是必要的存在。

"好"

幸好我有娜璉，她是我唯一信任的，因為她依然保有她那份熱情。

"I LIKE TT , JUST LIKE TT~"

「媽？什麼事啊？」

「瑜瑜，把妳現在的地址給我。」

「咦？吃的甚麼的就不用了啦！」

「誰說要給妳寄吃的了？我這邊有一封要給妳的信，我要轉寄給妳。」

「信？什麼信？」

我記得我一些違規停車的罰單都是報現在的地址，應該沒理由會寄到我老家吧...

「高中同學會的邀請函。」

我感覺我的心臟像被掐緊的突然無法呼吸。

「媽...我...」

「妳自己決定要不要去吧，反正我會把信寄過去給妳，妳再把地址傳給我。」

「妳也不是以前的周子瑜了，要不就去讓他們看看妳的成長？」

在我媽掛斷電話後，我不由得深深嘆了口氣。一般父母保護自己的小孩都來不及了，哪個會像我家老媽那樣把孩子往火坑裡推呢？

高中同學會...到底是出自甚麼心態才會對我提出邀約？

「子瑜，妳怎麼唉聲嘆氣的？」

多賢的關切讓我下意識地避開了她的視線。

「沒事。」

沒必要讓多賢知道太多有關我的事，她現在的重點應該放在明天怎麼對小威解釋自己不會到場。何況，就算我告訴了她，她沒過多久就會遺忘了。

......

「子瑜，妳媽媽很關心妳啊！會打電話給妳。」

或許是看出了我不想多說，多賢選擇轉移了話題。不知道她是怎麼想的，但我覺得她的語氣中隱約透漏著羨慕。

「多賢，妳會想見妳真正的父母嗎？」

育幼院的大家庭是她的遺憾，可不知到死都沒法跟父母親相認，是否也是她的一項遺憾？

「...其實，我媽媽曾經有來找過我。」

多賢捧著要送給小威的玩具車，身子輕輕地靠在我的身上，臉上的笑容顯得慘淡。

「那時候我大概8歲，突然一名女子出現自稱說是我的母親，說著她後悔了，想把我帶回去。我不知道她是怎麼找到我在那的，我也不確定她是不是真的是我的親生母親，我只記得後來院長拚命將我擋在她身後，說甚麼也都不讓那個女人把我帶走。」

「因為那時候我哭著說我不想離開，我想永遠待在有院長的家。是阿，從我有意識以來，T寶育幼院就是我唯一的家了，照顧我的是院長、陪伴我的是育幼院的大家。在我心中，我的家人從來都只有育幼院的夥伴們、我的母親也只有院長一個。」

「所以我不遺憾喔！沒能跟育幼院的大家認識，那才是我的遺憾。」

說到此，多賢原本有些緊繃的面容漸漸展開，語氣的慶幸與釋懷，是真正完全放下了她的身世，又或許就如她所表達的，她從來沒去在乎過。有得必有失，雖然她被原生父母拋棄，但她也因而結識了給予她更多溫暖的大家庭。曾有人說過，從育幼院出來的孩子偏執的機率會相當來得高，但我想那並不是絕對。多賢既善良也開朗，就像隻大老鷹，沒有任何困難能綁住她的雙腳令她不能翱翔。

然而上天有時真的很慘忍，對待壞人滿懷慈悲、好人的性命卻是奪走的毫不留情。

我將多賢摟了過來，讓她的頭能靠在我的肩上，我想與其說再多安慰的話，倒不如用行動表現還來得實際。

「多賢，妳有什麼心願想完成的嗎？」

「我想要小威生日過得開心。」

 

我想我真是問了個蠢問題呢！多賢阿，放心吧！

我...不，是我們，我們會讓明天的生日過得相當開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