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猩猩的引擎聲

第十六章

這天就跟往常一樣，地球依然繞著太陽轉、恆星依然比行星耀眼、全球暖化依舊加劇、北極熊仍沒脫離瀕臨絕種的問題、郵差準時七點送報、隔壁的老爺爺總在半小時後拉開鐵門、慌慌張張的上班族肯定遲到，阿！不出意外的，野貓又再次打翻了黃大媽的牛奶。

一切都沒什麼不同，可是名井南跟子瑜之間，確實有某種東西改變了。

一樣的日式早餐，原本該是滑潤的煎蛋嚼如石蠟、酸脆的醬瓜宛如石頭、肥美的秋刀魚形同木炭、就連名井南本身最自豪的味噌湯，此刻喝來都像被數多色彩調和出的油漆，這頓早餐令她難以嚥下。

或許不該說是這頓早餐，從名井南答應子瑜那件事後，像是突然喪失味覺般，每一餐、每一餐，都如在逼迫她吃聖餐，來自地獄的聖餐。

「南姐姐，今天的早餐也很好吃。」

子瑜並沒有察覺出名井南的異狀，反倒與之相反，覺得每一餐、每一餐都美味極了，喔！當然平時就很好吃，可加了點不同的調味料，連她討厭的紅豆甜湯都變得相當可口。

名井南對此只是撇了下嘴角，扒了一口軟爛黏糊的米飯，咀嚼的動作變得生硬。

她總是隱藏得很好，從小就養成不給人添麻煩的習慣，任何事通通都往心裡藏。老師說她乖巧、同學說她友善，請她幫忙從不有怨言，是個值得交付的安心存在。

殊不知她不是沒有，她只是懂得隱藏、她只是懶得說。

所以她絕對不會告訴子瑜，這份傷感源自她的新戀情、這份酸澀出自那份佔有慾，她會將之全部鎖在盒子裡放進深處，直到她們分離那刻她也不會打開。

就繼續維持這樣的領養關係就好。

「南姐姐，Sana邀我今天晚上跟她去吃飯，我可以去嗎？」剛收到訊息的子瑜，立馬睜著興奮的大眼。最近她的手機聯絡人上，不再只有名井南一個了。

「可以，但要小心安全，別太晚回家囉！」

這樣就好。

熟悉的叭叭聲適時地從外頭響起，名井南是稍稍鬆了口氣並低頭加快了吃飯的速度，而子瑜則在名井南低頭的那瞬間，微笑在臉上僵住。

「那餐碗麻煩妳洗了，我先去上班囉！」

「好的。」

子瑜揮著手向名井南道別，車子從狹小的巷道擠出，開向轉彎處時她透過那片車窗看到了名井南正在笑著。

不知怎得，心的某處似乎被扎了一下。

「來，這是烤布蕾。」孫彩瑛拿了一個紙袋給名井南「這間店可是超有名的喔！」

「謝謝妳，雖然我已經吃過早餐了。」

有兩個阿，剛好可以分給子瑜，那孩子還挺喜歡吃甜食的。

才剛要塞進包裡時突然意識到自己的想法，不禁搖搖頭嘲笑自己，她現在可真的像那個俞定延所說的，是名滿懷母愛的名井媽媽了。

「南？怎麼了？」

她給擔心的孫彩瑛一抹沒事的微笑。

與孫彩瑛和好比她所想得更簡單快速，那天早上，孫彩瑛開著車停到了她家門前，就像在任何事都還沒發生之前，她靠在車門旁等她一起上班。

其實依名井南那討厭尷尬與害怕麻煩的個性，她那天應該要拒絕上孫彩瑛的車，但她最後仍然打開了車門，裝作沒看到子瑜那略微困惑的表情，一副稀鬆平常的就如以往的習慣。

「她不是最近都沒來了嗎？」

面對子瑜的詢問，名井南只是淡漠的喝了口味噌湯。

「我們和好了。」

孫彩瑛並沒主動提起之前告白的事，既然對方沒提，名井南便也不主動開口，一直有道崁卡在心中是挺不舒服，但兩人都寧可這樣也不想影響到之後的互動及工作關係。

友情、工作，這兩項的確都是雙方和好的原因，但真正促使她去做的，卻是子瑜。

是阿，當出現了另一個更讓你感到手足無措的存在，孫彩瑛的出現的確讓名井南有喘口氣的機會。

她突然覺得跟孫彩瑛之間的事也沒有多嚴重了。

沒有事比愛上領養來的同居人更加糟糕了。

「下期雜誌上有一主題是關於柒月品牌的介紹，那部分不管我怎麼設計總覺得看起來怪，待會妳來幫我調整一下吧！」

「咦？我來嗎？」

「恩，南之前有跟柒月的總監聊過吧？我想妳應該蠻懂得對方的調性，何況娜璉也說交給小南是絕對沒問題的喔！」

孫彩瑛將林娜璉的大力誇獎用她的語氣演了出來，惹得名井南暨覺得好笑又覺得榮幸。

「那我會努力的。」

工作變得比生活還來得放鬆，至少今天是有件值得高興的事了。

「子瑜吃飯的姿勢，還真的很端正。」

Sana用手臂撐著頭，一副像在欣賞的眼光注視著面前臉色微紅的子瑜，在餐廳的柔和燈光襯托下，不只是餐點，就連對方看來也更可口了。

「Sana不吃嗎？」

「看妳就飽囉~」

雖然是有些老土油膩的情話，但還是讓子瑜臉上更添增了幾分緋色。

「別這樣逗我了，妳這樣一直盯著我看，我會沒食慾。」

「嗯？子瑜這是害羞了？」

被妳一直盯著，任誰都會感到害臊吧！

子瑜喝了口水好掩飾那份心慌，卻不慎因有些過急而嗆到，不禁咳得狼狽，臉上的紅潤也沒因此消退甚至脹紅的像顆小蘋果。

「真是的，妳在急什麼呢？」Sana趕緊湊到她身旁拍著她的背，嘴上也多了份擔心。

真是...太丟臉了...

子瑜難堪的低著頭，眼眶中還泛著因激烈猛咳而逼出了淚珠。

「謝謝...我沒事了...」

對方此刻的模樣可真像個做錯事的孩子，雖然Sana不認為被水嗆到是件嚴重的錯誤。

「妳總是這麼緊張該怎麼辦呢？我們之後會時常見面呢！」

回到位置上的Sana端起了杯水喝了一口，眼裡的含笑帶著戲弄，跟子瑜相比，她顯得怡然自得多了。

「...我之後不會這樣失態了。」

說給對方聽也像在說給自己聽。

子瑜就算沒談過戀愛，也有在書本上讀過有關情愛這回事，雖然當時俞定延針對這個課程講得非常了無生趣，那毫無起伏的機械聲，想必聽到的人都會覺得戀愛就跟啃饅頭一樣，淡而無味。

不過她是不同了，她總覺得戀愛不像俞定延所說得無聊，不管途中是否會經歷悲痛、憤怒、忌妒，但一定也會有很多很多，感到幸福的瞬間吧！

她不知哪裡來的直覺，但她就是認定那會成為生命中最美好的一段年華。

可不能被自己破壞這份嚮往了，自己可得爭氣一點。

「妳的臉可真像下定了某種決心。」

「...哎？」

Sana拿起叉子叉了盤裡幾乎沒動過的肉塊，優雅的放入口中輕咬咀嚼，只能說不愧是這間店最昂貴的肋眼牛排，滋味口感實在能配上那排價錢。但她卻放下了餐具連同餐盤一起推到一旁，不打算繼續食用
的姿態令一旁的服務生錯愕兼覺得：好浪費！

她不知道該怎麼描述她現在的心情，那個人...那個人此刻就在自己的面前，如此近在咫尺讓她開始懷疑真實，從她接獲消息的那刻開始，她就每天期盼，期盼與這人再度相遇。

如今她跟她相遇了，還跟她交往了，甚至之後她們將會在夜晚更進一步，這一切一切都是她所期盼的。

一想到如此她就忍不住興奮地顫抖，血液如萬馬奔騰，腦中分泌的多巴胺足以讓她忘記挨餓，足以讓她在這裡興奮的尖叫。

但不行，還不是時候，她得沉住氣，直到一切都如她所規劃的，到那個時候，她就能，她就能！

「雖然現在問這個不太好，但是...真的喜歡我這種無趣的人嗎？」

「妳覺得我在開玩笑？」

「不...不是的...」

子瑜慌張地抬起頭，發現對方並沒有生氣的模樣才稍稍鬆口氣的再次垂下眼簾，雙手沒底氣的縮在腿上摩擦。那種明明高興卻又自我懷疑的糾結，就像放在湯裡的香菜，另她感到些許煩躁。

「我只是...只是沒自信而已...像Sana條件這麼好的人，明明有更多比我優秀的選擇吧？」

說出這話的同時，自己可能也變成了令人厭煩的香菜，但她就是無法克制自己朝這麼負面的方向想去。或許在那機構生活的人大部分都跟子瑜相同，下意識地認為自己就是比別人低了一等，並且習慣了唯唯諾諾。

「但我只喜歡妳，這該怎麼辦呢？」

Sana拿著叉子叉了一塊盤中的肉，遞到了子瑜的面前，眼中含笑的與對方疑惑的視線對視。子瑜在思考片刻後，頭便傾向前咬住了那塊約三分熟的牛肉，慢慢品味咀嚼，肉塊中的血水混雜口水，她皺了下眉頭。

她並不喜歡這麼生的，雖然很美味。

「那我會全力對妳好的，以後請妳多多指教。」

子瑜突然站了起來給了Sana一鞠躬，標準的90度角、雙指併攏緊貼褲管，長髮雖掩蓋住了她低下的面容，但誰都能輕易猜到那一定是無比認真的臉龐。

沒阻止子瑜的莫名行徑、沒在意周遭的議論紛紛，Sana坐在原位直盯著那人對自己的承諾，眼中的笑意從沒停過，在嘴角忍不住牽動的愈大，她也終於開了口。

「請多指教，我有好多好多事想讓妳了解呢！親愛的子瑜。」

餐廳的用餐時間只限制90分鐘，在她們兩離開時桌上還剩下了大半餐點沒食用完畢，肚子是絕對沒填飽，但不知為何對子瑜來說，這餐卻吃得相當充實。

夜晚的街道有些許的微風，髮絲稍稍凌亂的隨風而起，子瑜抬頭看向夜空，不愧是大都市，一點星辰都吝嗇給予。

「Sana要怎麼回去呢？」

「我坐計程車喔！」

子瑜的大眼眨了一下。

「原來Sana不是住在書店附近嗎？」

「恩？為什麼這麼問呢？」

「因為妳時常來書店阿！」

這家餐廳之所以生意好還有一個理由，就是公車站牌就在店的前頭，子瑜看到她要搭得公車已經緩緩駛來，低頭從小錢包當中掏出零錢。

「...我會去書店，是因為子瑜在那阿。」

「恩？」

專注於算零錢的她並沒有聽清楚對方說的話，她才剛一抬頭身子就被對方拉了過去，Sana的雙臂勾住了她的後頸，逼兩人之間沒有禮貌的距離。嬌媚的眉眼隨著圍繞在身旁愈加龐大的香水味，無止盡的曖昧擴散混入空氣當中，子瑜的焦距開始渙散。

公車從兩人身旁擦過離去，心中的緊張感隨著車聲轟動，在對方美麗的面容更加靠近，吐出的溫熱氣息害臊的令人想閉上眼睛。

「子瑜...」

 

「不覺得此刻，妳應該要給我個晚安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