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這幾天，老程都能很明顯感覺到自家小姐很是低迷的心情。她不再興奮的讓老程去接周子瑜，也不再向老程讚頌著周子瑜的可愛及美好。往返校園的路程，豪華轎車的車內就跟車身一樣，漆黑地慘淡。
老程擔心的望了眼後照鏡，林娜璉頭輕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飛逝而過的景色已及自己憂愁的倒影，那神情像是失去靈魂的軀體。
是吵架了嗎？
但老程又隱隱覺得不是這個簡單。跟了林娜璉多年的老程，自然相當熟悉了自家小姐的個性及脾氣，上次看到這樣面色蒼白疲倦的小姐已經是朴志效那時期了。一段時間不見的抑鬱，並不值得老程回味，沒有任何的表情比得上笑容，更適合掛在林娜璉的臉上。
老程不是個擅長說笑的人，他有著無比忠誠的心，卻沒具有幽默感的個性。他曾試圖說個笑話逗笑林娜璉，卻冷得讓車內氣氛更加霧霾。
他多希望自己能在已第一名的成績從旅館系畢業前，先去當個幾個月的小丑。
車內的空氣總是壓抑寒冷，像是下著大雨，濕冷得令人難受。令老程又忍不住的調高了溫度。
「小姐，今天下午來了一名客人，似乎是老爺熟悉的朋友。」
老程看似聊天的語氣，其實是在暗暗題點林娜璉，心情再差，還是得有禮貌，何況那是林爸朋友。
「...恩。」
林娜璉是心不在焉的回了一字。心情極差，滿腦子都被那人占據的林娜璉，怎可能還有心思去管其他人，更何況是她根本不認識的父親朋友。她那是當下就決定隨便打聲招呼就溜進房間了，畢竟父親也很少強迫自己要留下來陪笑。
可原本的打算都在她在踏進家門，一眼望到那坐在父親對面的"陌生人"時，像被一桶純白的油漆潑了開，那是霎時什麼想法都沒有了。
上帝到底是看她多不爽，才會連給她喘口氣的空間都如此吝嗇？
那是位年約40、50歲的大叔，身上穿得是初見的白襯衫搭配西裝褲，頭上依舊是一頭亂髮搭配豪放不羈的鬍渣。再清楚不過了，這人就是上次在小公園跟周子瑜關係密切的那個男人。
為什麼他會在這裡？
渾然不知自己忘卻了身為千金該有的禮貌，林娜璉是臉色鐵青的猛瞪著那男人，眼中除了訝異、不解、還隱含著濃濃的敵意與妒意。她是站在那一動也不動，擺弄張顯著那狂妄卻又沒人能看見的尖刺利牙，全身散發著異常強烈的仇視。
一切...都是從你這個男人...
「娜璉！過來打招呼！」那氛圍也讓林爸明顯得感受到了，他是看出了林娜璉對他的朋友極不友善的態度。雖然不曉得是什麼原因，但這如此無禮的行為他是鐵定要赫聲阻止，何況這人可是...
「喔天阿！這是小娜璉嗎？」但那名男子似乎完全沒察覺到任何異樣，他在因林爸的叫喚而注意到林娜璉後，面色是毫不遮掩的驚喜。他是快速的走向林娜璉的面前，極具熱情的一手將林娜璉摟住，一點都不知到此刻這舉止有多突兀。
我...這是被吃豆腐了嗎？！
「竟然長這麼大啦！哈哈！」依然沒感受到林娜璉的錯愕，自顧自得更加緊了緊放在對方肩上的力道，語氣是滿滿的喜悅。
覺得莫名其妙的林娜璉奮力的掙脫了那人的懷抱，連帶著是更加憤怒的神情。這樣明顯的排斥，就算這男人再怎麼遲鈍，也都發現了林娜璉眼中的兇狠。他是愣了一下，接著便是搔了搔那頭亂髮，起了不好意思的微笑。
「抱歉，我忘了小娜璉已經不記得我了。」
「常威，你實在太沒心眼了。」林爸無奈的走來，拍了拍名為常威的肩膀，接著便是對著林娜璉一臉正色。
「娜璉，別這麼不禮貌，快跟常威叔叔打招呼！」
父親難得的威嚴卻是被林娜璉完全無視。她心想這不要臉的大叔楷了周子瑜的油，現在還吃了自己的豆腐，甚至還喚自己"小娜璉"。
我去！本小姐跟你很熟嗎？！
她那是火得想衝上去咬斷他的手臂。
林爸對林娜璉不聽話的態度很是不高興，而同樣林娜璉也不打算給林爸面子，對著那人就是擺著張臭臉。父女間的氛圍頓時變得劍弩拔張，之後回到客廳的老程看著這樣的情勢也著急的不知如何是好。而最後打破這凝重氣氛的依然還是那位不長心眼的常威大叔。
「哈哈！小娜璉都不記得我了，是要怎麼跟我打招呼呢？我應該先自我介紹才對。」
雖然顯得裝模作樣了點，常威這時開始將有些敞開的領口重新用鈕扣扣緊，隨意梳了梳亂翹有型的頭髮，輕咳了下喉嚨，接著便是站得直挺，臉上皺起的笑容，是帶著年紀的和藹。
「我叫常威，是子瑜的舅舅。」
...？！
男子的自我介紹，是讓林娜璉轉眼間忘卻了憤怒，聚集膨脹的氣囊像被戳破了一個大洞，洩氣的變得扁平癱軟。那是讓林娜璉措手不及的沒了發脾氣的理由。
「那只是我的舅舅，沒什麼特別的。」
真的...只是舅舅？
「好了，常威叔叔都跟妳自我介紹了，還不快拿出應有的禮貌？」
「沒關係啦！都沒印象了，我也不在意這種輩份間的禮節。」
林娜璉猶豫了會，還是乖乖的向常威打了招呼。眼神充滿侷促與疑惑，她是稍稍斟酌了下用詞，便是向了這名男人提了詢問「常威...叔叔，我們見過面嗎？」
她是肯定見過這個男人，但這男的應該是沒見過自己，可他剛剛的語氣，就好像她們倆早就見過面，而且是林娜璉單方面遺忘了他。這相當奇怪，林娜璉就算腦子再不好，至少沒有記憶提早衰退的問題，尤其她跟周子瑜相識也是這幾個月的事，她是沒印象周子瑜有將除了她母親以外的親人介紹給自己，更何況對方還瞞著她跟舅舅碰面的事。
只是舅舅，幹嘛要騙我嘛！
現在想起，又是一陣不順心。
「哈哈！小時候常見面呢！妳那時候總愛纏著我跟我要軟糖吃。」
...蛤？
如果要用最適合形容現在林娜璉表情的詞句，那簡單來說就是一臉懵逼。
大叔，妳指得小時候是哪個小時候？是我在美國的時候、在澳洲的時候、在印度的時候、還是我在S市的時候？？我怎麼對我童年時有出現過這麼一個亂髮大叔一點印象都沒有阿？！
你確定你是見到我，而不是你養過的兔子嗎？
林爸是看出了林娜璉對這話的疑慮。他是拖著腳步走回去坐下，並用手示意林娜璉坐到她身旁。常威的突然來訪是在他意料之外，但也因為這個意外，讓林爸抓住了機會，何況常威這種大喇喇的性格，應該能緩和下接下來嚴肅的氣氛。
畢竟這不是值得高興的事。
「我跟常威叔叔從小就認識，是一起在落埔市成長玩耍的好友。後來我為了工作四處奔波，常威叔叔因為工作跟家庭也不住在這了，只能每個月回來一次看看子瑜跟子瑜的媽媽。這傢伙知道我住在這裡後，也不說一聲就擅自跑來了。」
「嘻嘻，誰叫你回來也不跟我說一聲呢！子瑜也真是的，竟然都不告訴我小娜璉回到落埔市，我還得看新聞才知道那棟龐大的巨型怪物就是你老林養得阿！」
「那建築幾個月前就開始動工了，現在才發現只能說你眼瞎。」
叫她坐下來，卻自己跟那位大叔鬥起嘴來，林娜璉無語同時也對父親這樣的一面感到不可思議。有趣歸有趣，但她可不是抱著聽他們倆打屁聊天的無聊心態才乖乖來陪坐的，她是趁了空擋著急的插了話。
子瑜的叔叔、每個月回來一次。平井桃說過周子瑜每個月都會跟這個男的約見面，上次看到的那包東西，應該是給子瑜媽媽的醫藥費吧？所以甚麼援助交際根本只是單純的親戚關係嘛！湊崎紗夏一定也知道！
周子瑜雖然特渣，但至少這點她並沒有騙林娜璉。得知後的她是多少起了點安慰。
但疑問還是充斥著自己，她不明白周子瑜跟她舅舅見面有什麼好隱瞞她的？而且這個叫常威的從剛剛一直嘴裡說著自己遺忘她，難道自己真的跟他見過面？
「常威叔叔，你說我小時候見過你，可以更具體一點說明嗎？」
那急迫的模樣是讓常威停下了嘴，與林爸互看一眼，在得到對方的應允後，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張照片遞給了林娜璉。照片泛黃斑駁還有些皺痕，看得出是已有些年代的照片，照片上是四個孩子一起坐在公園的長椅上，手裡都各拿著一份蛋餅，對著鏡頭笑得開心。
林娜璉是瞠目結舌的看著照片上的孩子，那是不敢相信的更將照片貼近眼前。
那上面其中一名露著兔牙笑的孩子，不是很明顯就是自己嗎？
再然後她視線移到了身旁高了半顆頭、留著短髮的孩子。笑容靦腆、眼神溫柔，被塗抹掉的模糊身影漸漸清晰，重新畫上的顏色如此動人鮮豔，僅頻薄弱印象維持的那撇微笑是在深刻地烙印在腦海裡。就好似昨天，才剛跟那人有過眼神的交流。
這名孩子就是林娜璉過了十年仍無法忘懷的孩子。
是阿...就好似昨天...
這名孩子也同時是徹底傷了自己的心的孩子。
「周...子瑜...」
嘴裡是下意識的呢喃著對方的名字。
「小娜璉竟然會認得小子瑜阿？這小傢伙小時候剪了個男生頭，我還擔心過妳不會把小子瑜當成男生了吧！」常威是邊笑著邊拿過了照片，他指了指其他兩旁的孩子「這個黏在子瑜旁邊的是紗夏，帶著憨蠢微笑的是桃子。雖然小娜璉妳那時都會跟小紗夏為了子瑜爭風吃醋，但畢竟還只是個喜歡玩耍的孩子，四個人總是形影不離的走在一起呢！」
「這照片是在席克醫院附近拍的，那時候這公園附近有間賣蛋餅的小販，妳們這四個小傢伙每次都吵著要我買。現在聽說這間蛋餅已經到妳們學校的福利社去了？不知道味道是否還是一樣好，哈哈！」
「爸爸！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當旁人拿著有妳的照片，對妳說著妳過往的故事，可是妳卻一點印象都沒有時，妳會有何反應？或許會一笑置之吧！畢竟小時候的事情不是任誰放到現在都記得清楚的。
但這張照片揭露的事實對林娜璉的衝擊是相當之大，妳可以忘記許多稀鬆平常的過往，可妳是不會忘記曾經出現在生命中的重要且珍貴的回憶。就如周子瑜所說，有些人跟事，一輩子都不會忘的。
沒有！沒有！沒有！
任憑林娜璉怎麼回想，她就是記不起那些曾有過的片段。她記不得常威叔叔、她記不得周子瑜、記不得湊崎紗夏、記不得平井桃。
那蛋餅的滋味，現在在怎麼回想也一併記不起來了。
她早該理解，許多該藏起的寶物，在她從醫院醒來後，就全都遺失了。
林娜璉那紅著眼眶，失神無助望向自己的神情，是讓林爸的心突然的揪了起來。
揭開真實的面紗不一定是好事，已經丟失的拼圖不一定要再找回，他是對林娜璉充滿著愛，耐心的在全新的拼圖上努力為她畫上圖案。但是他知道在他決定回到落埔市的當下，原本的維持就都會改變了。
他不知道他思想用意為何，就連妻子同樣無法理解。是要讓林娜璉學會面對嗎？是想讓她成長嗎？這是正確的嗎？
他不知道，他一點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從來就不懂得當個好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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